30 馴養的蒼蠅

牠緩緩的在我的頭上巡航,但當我將手指朝牠的方向豎起時,牠就立刻的降落了下來,停靠在指尖上…

佛來弟(Freddie)是隻蒼蠅。對一般的觀察者來說,牠只是一隻普通的蒼蠅,是那種當你一看到牠,就想立刻打死牠的小蒼蠅,不只為了你自己的好,也為了你周圍的人的緣故。除了從我這裡得到的高評價之外,佛來弟全然毫無什麼社會地位可言,而確實也是的,唯一給牠一點點聲名的,是一位瑞典的自然學家,在十八世紀時所賦予牠同類的名稱:「馴養的蒼蠅」(Musca domestica),他這樣稱乎牠們。

我和佛來弟的第一次會面,是發生在一個清晨,當時我正在浴室刮鬍子,突然一隻蒼蠅降落在鏡子的中央,因而造成一種幻覺,就好像牠是降落在我的鼻頭上一樣。我一邊刮鬍子,一邊斜看著牠,納悶著,為何浴室裡有那麼多可停靠的地方,為什麼牠就一定要選擇停靠在鏡子的中央呢?

我也好奇著,牠究竟在想什麼?而我的結論是,因為牠身在好萊塢,自然受其虛矯和愛賣弄風騷的影響,所以牠就在那裡擺起姿勢來了,就好像是個欲引起注意的小演員,從鏡子的反影中,尋求自我的陶醉,並且利用我當個現成的觀眾。我開始臆測著,像這麼一隻普通的小蒼蠅,為何可以被賦予特許,在空中如此自在、輕鬆的移動牠的身體呢?牠是如何做到的?

而我,和牠比起來,雖是如此無比的優越,但用盡全力,勉強做一些可笑的跳躍動作時,也才僅僅可離地而已,但為什麼,所有卑微的蒼蠅,都具有在牆上、天花板上行走、玩耍、沈思,甚至是睡覺的能力,而我,卻被拒絕此種特許呢?不久後,當我在廚房吃早餐,正在閱讀報紙時,卻發現在我餐盤的外緣上,又停靠著另一隻蒼蠅,我納悶著,這隻蒼蠅是如何進入屋子裡來的?早餐後,我來到客廳,開始一天的寫作進度,而在那裡,我又發現另外的一隻蒼蠅,停靠在一堆黃色的打字紙上。

「如果有三隻蒼蠅在這屋子裡,那是一件事。」我告訴自己,「但如果今天早上,我所看到的三隻蒼蠅,全是同一隻的話,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!」我衝進浴室,但沒有任何一隻蒼蠅停在鏡子上,我走進廚房,也沒看到蒼蠅,回到書桌旁,也沒有任何蒼蠅停靠在黃紙堆上。我坐下來等候,大約兩分鐘後,一隻蒼蠅出現了,牠從廚房的方向飛出來,在陽光的照耀下,就好像是乘著光束一般,有如剛出完任務,回航的小飛機。看起來,在屋子裡的三隻蒼蠅,就是同一隻了,而牠似乎也跟著我到處閒逛,就像是一隻寂寞的小狗,總是尋找能包容牠的人類作伴。

而這隻小傢伙,這時正好在我頭頂的上方,繞啊繞的,然後俯衝下來,做了一個大轉彎,降落在黃紙堆的上頭。有好一陣子,我們彼此對望著,沒有任何絲毫的外在動作,只有彼此思惟的打量,然後,我緩慢、謹慎的將我的食指移到黃紙堆的邊緣,以最友善的態度問牠說,是否願意上車來,好讓我們彼此能好好的了解對方?話才說完,想不到牠以一種極其快速,快的讓我的眼睛無法跟上的動作,瞬間就從紙堆上飛到我的手指上了。我將手指移到我眼睛的水平位置,然後以放大鏡仔細的觀察牠,有好幾分鐘之久,牠非常安靜的停靠在我的手指上,或許,牠在計劃下一步該做什麼。然後,以一種蒼蠅典型的快步伐,牠開始在我整根手指上,上上下下的來回遊走著,就好像牠是跟隨著一支看不見的銅管樂隊的音樂,在行軍似的。偶而,牠會停下來一會,然後又繼續牠的遊行,讓人感覺,牠正享受著美好、快樂的時光,而牠也希望能和我一起分享。而就在這快速的動作中,牠突然的停了下來,轉個頭,行進到手指的中間,然後開始以牠的前腳摩擦牠的頭,讓牠的頭上下的擺動著,看起來,就好像是朝我這個方向,在行問候禮一般。

或許,這就是牠表達賞識的方式了,而為了在我的屋子裡,不被這種好禮貌勝過,尤其是被一隻小蒼蠅勝過,所以我也就行禮如儀的向牠鞠躬問候了。我很感激,這時沒有任何鄰居透過窗子,看到我如此怪異的舉動。為了好奇,也為了測試牠的反應會是如何,我突然將這個小傢伙拋向空中,但顯然的,這個突然的動作,一點也沒驚嚇到牠,實際上,牠似乎還蠻喜歡這種遊戲的。

牠緩緩的在我的頭上巡航,但當我將手指朝牠的方向豎起時,牠就立刻的降落了下來,停靠在指尖上,就好像牠和我玩這種遊戲,已經有好長的一段時間了。我一次又一次的重覆著這樣的動作,而每次,當牠被拋起時,牠就會立即的再回到手指上,並繼續著牠的遊行、擺姿勢和鞠躬的動作。當我們暫停這個遊戲時,我會慢慢的伸出另一隻手指頭去撫摸牠,雖然這個撫摸動作,是極其溫柔的,雖然牠還是稍微移動了一下,但並沒有飛走,也沒有顯示任何害怕的跡象。

我開始慢慢的撫摸牠翅膀的邊緣,並且無聲的和牠溝通著,不是對著一隻被我們人類貼上譴責標簽的「蒼蠅」,而是對著一個有智慧的同胞生靈!當我們周遭的世界,都深深的陷入誤解、害怕和毀滅的泥淖之中時,我和這隻小蒼蠅之間的一切,卻是出奇的美好與和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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