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4生病的訊息

就如同「恐懼」一樣,很多我們的情緒和想法,不只我們未能了解它產生的緣由,有時甚且也未能「察覺」它對我們產生的影響。

這時,它就有了滋生的土壤,而在潛意識裏成為一顆「信念」的種子,然後以各種偽造扭曲的面貌滋長蔓延,因而影響著我們意識的行為和生理的狀況。

吉米的懺悔

在歐洲某地,曾發生一個真實的故事。

有一天,一個叫吉米的小男孩,獨自在公園裏隨手丟著石子玩樂,可是一不小心,石頭竟然丟到了公園裏一尊耶穌雕像的左眼上。

看到這種情形,吉米顯得非常驚慌,因為他家全都是虔誠的基督教徒,當時他不禁慌張的想說︰「真糟糕,我竟然把石頭丟到主耶穌的眼睛上,這是多麼大的過失啊!」

吉米愈想愈害怕,一方面懊悔自己做了錯事,一方面又怕因此受到神的懲罰,於是在這樣恐慌的心情下,情緒一直無法平復,而他也一直不敢告訴任何人。

幾天後,吉米的左眼突然失明了,他的媽媽焦急的帶他到各醫院求診,經醫生檢驗後,發現左眼的一切結構正常,但卻總是無法找出讓吉米左眼突然失明的真正原因。

後來有一天,吉米終於忍不住心中所受的煎熬,一個人獨自跑到教堂懺悔,並把不敢告訴別人的話都向神父告解了。

慈祥的神父聽完吉米的敘述後,微笑的摸著吉米的頭說︰「孩子,你已經真誠的懺悔了,神早就原諒你了,你已經得到寬恕,不要再折磨自己了!」

結果,吉米離開教堂後,心情終於獲得舒解,不可思議的是,不久後,他左眼的視力竟又完全恢復正常了。

潛意識的「神」

當然,在這個故事中,吉米左眼的失明,絕不是因為他拿石頭打中耶穌的左眼,得罪神而被懲罰的結果,因為,如果真有所謂「神力的懲罰」的話,也絕對不會發生在吉米身上,因為吉米是那麼年少天真,而且是無心的。

所以,吉米左眼的失明,是由於吉米心中的恐懼而導致,因為他所受的嚴謹道德教育,和他虔誠的信仰,讓他以為他做了天大不可原諒的錯事,所以受到神懲罰的結果,而當他向神懺悔後,他又以為是神已赦免了他的罪,而移除了對他左眼的懲罰。

當然,並不是神懲罰他,而是由於他自己深度的自責和恐懼,轉化成為一種潛意識的「自我懲罰」的結果。

事實上,當吉米走入教堂後,他受折磨的心靈就已經得到了「治療」,他的自責和恐懼,也得到了舒解,而他的「罪」也已得到了「寬恕」,這時,原本是「元凶」的潛意識,卻反過來變成了吉米內在的「神」,而「施展神力」治療了由自己一手導演的「假性失明」!

潛意識是每一個人都有的,然而卻也是每一個人內在不被自己所知道的「神」,因為它常常「神通廣大」的左右我們的知覺,也常常表演一些我們誤認為是由「外力」影響而造成的行為和症狀。

潛意識是每一個人都有的,然而卻也是每一個人內在不被自己所知道的「神」,因為它常常「神通廣大」的左右我們的知覺,也常常表演一些我們誤認為是由「外力」影響而造成的行為和症狀。類似吉米的症狀,在現代精神病理學中叫做「轉化症」(conversion disorder),是一種相當令人困惑也令人感興趣的一種精神病理型態。

轉化症

所謂「轉化症」,是指患者在沒有任何器質病變的情況下,顯現出某些身體的功能障礙,或失去控制的症狀,就像吉米的左眼,雖然沒有任何器質上的問題,但卻失去了作用的功能。

造成「轉化症」的原因有多種,除了源自罪惡感和自我懲罰的因素外,有時候,「轉化症」的形成常常是由某種「實際的需要」所導致的。

在某個個案中,有一個暴怒的女兒,為了某種原因,在與父親爭吵後,伸手扯住父親的衣領,並用右手撕裂了父親的襯衫,在這個攻擊事件發生過後不久,這個女兒的右手開始明顯的發生顫抖,無法控制,後來漸漸嚴重到癱軟舉不起來的地步。

顯然的,這是一個「轉化症」的個案,因為是由潛意識的意念「轉化」而成的曲折症狀,所以當事人無法也無能去了解背後真正的原因。

這位女兒癱軟的手,可能代表著一種象徵性的懲罰,代表著潛意識裏,對自己「犯上」行為的一種志願性的自我懲罰,以舒解自己的罪惡感。

畢竟,再怎樣說,毆打自己的父親,無論如何是一種不能為世俗所容許的行為,但這樣的自我懲罰,至少也表示了女兒雖然脾氣衝動,但還很有道德感,因為連她自己事後也不容許自己魯莽的行為。

還有另一種可能性,是由於當事人恐懼自己為人所不容的行為,將會受到外力如神的懲罰或報應,由於對罪惡感的恐懼,於是潛意識就化身為「內在的神」,來執行對自己的懲罰,讓「作惡」的右手,受到癱軟的「報應」!

當然,這個「轉化症」,不管是自我懲罰或是恐懼外在的懲罰也好,都可能同時帶有另一項更重要的「實際需要」。

那就是,藉由癱軟右手,來「阻止」自己無法控制的脾氣衝動,「預防」在下次可能發生的衝突中,再做出讓自己後悔和不被允許的行為。

所以,這種「實際需要」,可以說是一種事先的「預防」需要。由此看起,雖然有時我們的意識渾渾噩噩的,但潛意識卻是「敏銳與敏感」的,它能察覺我們所擔憂和所害怕的東西,而做些「彌補」與「預防」的工作。

轉化症的「實際需要」

對「轉化症」來說,「實際需要」可能是最常導致發生的因素之一,因為這牽涉到潛意識的「自我防衛」機制,使得個人得以逃離某種情況,而舒解個人內心所面臨的矛盾、衝突、痛苦與掙扎。

在二次世界大戰時,許多原本視力正常的飛行員,在出勤前,突然都發生了一些視力上的症狀,例如假性失明、視力突然模糊、視野窄化、對焦不準、對光流淚、色盲、夜盲,以及日間弱視等症狀。

後來根據調查研究,發現每個飛行員所發生的症狀,與他們的職務都有著密切的關聯,例如說,夜間飛行員較常出現夜盲現象,而日間飛行員通常則出現日間弱視現象。

其實說穿了,這些飛行員的視力症狀,就是「轉化症」的一種症狀。

原來,這些受過嚴格訓練的飛行員,在出勤前,內心通常都面臨著一種矛盾的窘境。

一方面,他們知道出勤就是報效國家,就是不幸戰死沙場,也是軍人的天職和榮耀。

一方面,他們也有著人性最根本的弱點,就是貪生怕死,他們知道,戰爭時期一旦飛出去,可能再也飛不回來了,所以他們內心裏都害怕因此戰死沙場。

就這樣,一方面無法不服從命令,也怕被譏為膽怯,另一方面卻被死亡的恐懼陰影強烈籠照著,於是內心就陷入了矛盾掙扎的困境中。

當然,這時他們「敏感與敏銳」的潛意識收到他們求救的信息了,於是就以「轉化症」的形式來為他們的心靈困境解套。

一方面,讓他們因視力的症狀而無法出勤,以解除戰死沙場的恐懼,一方面,也因視力症狀的發生,而讓他們自己(或對別人)有了無法出勤的「正當理由」,以避免被嘲笑的尷尬。

雖然,當事人普遍並不知道什麼是「轉化症」,或承認自己潛意識的交戰,就是「轉化症」的「主使者」,但「轉化症」就是這麼奇妙的經由生病來避開某種矛盾的情境,而把難以忍受的心靈困境或情緒的困擾,轉化成為能夠顧全面子的身體症狀。

小男孩的耳疾

有一個小男孩,極不喜歡他脾氣暴躁的父親天天亂罵人,於是,每次在他父親跟他講話時,他就會在心裏頭對他說︰「我才不要聽你放屁呢!」

後來這樣的話說多了,竟然成為一種「信念」,嚴重到只要想起他的父親,他就會忍不住對自己講這句話。

不久後,他就真的達到他的願望了,因為他的耳朵自此後,就時常發炎到聽不見他父親說話的地步。

這個小男孩,由於打從心裏討厭聽他父親講話,於是潛意識就以轉化症來達成他心底的願望,以「合理」的耳疾來阻止他聽不到「不想聽」的話。

這個個案,從某個觀點來看,也可以說是小男孩藉由耳疾,以達到讓父親擔心,以懲罰父親的目的。由此看來,轉化症不只可以用來「自我懲罰」,有時甚且也可以用來間接懲罰別人呢!

婦人的心事

有一個善良賢淑的婦人,由於丈夫有外遇,因此讓她的精神陷入極度的痛苦中。

她雖痛恨丈夫對她不忠,但卻離不開丈夫和辛苦建立起來的家庭,她雖不願離婚,但卻打從心底起,覺得丈夫不只可惡,而且「骯髒」,因為他竟然在外面和別的女人胡搞。

她覺得丈夫不只沒有為他的不忠受到懲罰,還大享齊人之福,而自己竟然還離不開他,這一切都是由於自己的軟弱和隱忍所造成的。

每次只要想到這些,她都有痛不欲生之感,因此就終日活在痛苦、矛盾、不甘的掙扎之中。

不久後,所有清楚這一切情形的潛意識,就為她討回了公道,因為她的子宮裏突然長出了一顆腫瘤。

表面看來,子宮長瘤似乎是她鬱積的情緒所導致的生理疾病,但從深層來看,這正是她自己潛意識的一項傑作,也就是子宮長瘤正是當時她覺察不到的深層意識裏最想生的一種病,因為藉由這種「轉化症」,讓她矛盾痛苦的苦悶心情終於有了舒發的管道。

因為,首先藉由子宮長瘤,她明正言順的有了正當的理由,不再讓「骯髒」的丈夫碰她,免除了自己軟弱無法拒絕,但又痛苦的內在矛盾。

其次,因為子宮長瘤代表著是一種「婦人病」,也隱喻著生病的她,此時正陷入一種「婦人的困境」,所以藉由子宮長瘤這種病,她可以博取親朋好友更多的奧援和同情,也從他們那裏,她鬱積苦悶的心情,得到了適當的慰藉和舒發。同時,也藉子宮長瘤,她懲罰了她那「可惡」的丈夫,讓他畏於人言,必須承擔照顧她的責任,也從這裏,她從「那個女人」那裏,搶回了本屬於她的,丈夫對她的溫情和愛意。

轉化症的脈絡

從以上的案例,我們了解到,「轉化症」的緣由果然異常複雜,因為「轉化症」背後的潛意識,本來就複雜得讓我們難以直接洞晢。

雖然如此,「轉化症」在其發展的初期過程中,通常有下列的脈絡可尋︰

一、通常當事人有想要逃避某些不愉快或壓力情境的願望。

二、當事人產生希望能夠生病,以避開該不愉快壓力情境的飛快念頭,然而這個念頭不是不被重視,就是被認為不可行或不值得而被壓抑下來。

三、當事人的身體,開始出現某些不適的症狀出現,然而當事人看不出自己的症狀和壓力情境之間的關聯。

四、所發生的症狀,通常是先前疾病的症狀,或是在親屬身上觀察到,或是在大眾媒體,如電視、報紙、雜誌上看到的症狀,或是與衝突情況有象徵性關聯的症狀。

而可能出乎我們意料的是,「轉化症」幾乎可以模仿每一種我們已知的疾病和症狀,而且可以模仿到極為真實的程度。有時甚至模仿難度極高的懷孕,都可能出現「假性懷孕」的轉化症。

假性懷孕

所謂「假性懷孕」,就是當一個女人自以為懷孕,或是無法懷孕,卻極度的渴望懷孕時,便會在生理上製造停經、子宮脹大、乳房變大、產生胎斑、及分泌乳汁等現象,有些婦女甚至還真的感受到懷孕四、五個月後胎兒翻動的感覺。

根據文獻的記載,在十六世紀時,法國都鐸王朝的瑪麗皇后,就曾發生過數次假性懷孕的症狀,有一次,前後竟持續了九個月之久,到最後,甚至還發生類似「陣痛」的現象,可說令人不禁稱奇。事實上,有些婦女產生的症狀,的確「真」的讓人不敢不信以為真,根據一項研究調查指出,有百分之四十的醫生在診斷這類病人時,有將近三分之一的機率,會將病人誤診為「真」懷孕,因為這類病人的症狀,實在太像真的懷孕了!

「生病」的訊息

從「假性懷孕」模擬真實懷孕的程度,讓我們對「轉化症」有了重新的認識。

「轉化症」也讓我們對人的心理塑造生理的能力,有了更新的認識,更讓我們對人的「潛意識信念」影響人行為的能力,有了更深更廣的認識。

我們終於知道,人的「生病」是非常複雜的一件事,因為人的潛意識本來就是非常深沈複雜的一種意識。

所以,我們的「生病」,似乎也不只是單純的「生病」而已,「生病」好像有其訊息,「生病」好像有它要說的話。

因為我們生病了,不只是我們的身體發出要和我們溝通的訊息,更是我們的潛意識透露出要和我們溝通訊息的隱喻。

生病背後的因素和訊息是複雜的,彷彿不只有我們今世複雜的潛意識背景,甚且更有可能是非常深奧的前世業力背景,因為「業力」就是一種非常非常深沈的潛意識狀態。

如果我們的潛意識不被「意識化」,回到它原來「清明」的狀態,那麼,在今生,我們不止還會生一些隱隱晦晦的或有「實際需要」的病,更會生一些奇奇怪怪擾人十足的病。

就像每個時代的人心有其通性一樣,每個時代也都有其「通病」,就像現今流行的癌症和愛滋病一樣。

但如果當一個人生病了,而且生得很快樂,很「感恩」,那將是一件很美好的事。

因為那時,他將生病當作是一件很嚴肅,而不是很痛苦的事來看待,把生病當作正視自己的機會,當作與自己潛意識溝通的機會。

當病好了,回想你的病,或許你已經知道你的病要告訴你什麼樣的訊息了。

當病還沒好,繼續注視你的病,至少,你已開始敢正視你的病,和你久已忽視的「心」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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