讓我驚訝的是,史強哈特根本無視於牠底下的景觀,牠的視線,竟然落在牠眼睛水平線上方的天空某處,也就是,牠竟然看進了無垠的天空裡…
不管何時,當情況允許時,史強哈特和我,總會在一大早時就離家,然後到加州的鄉下健行,為我們兩個尋找樂趣,也為我自己尋找具教育性的啟發機會。
在這種遠足當中,我們只遵循一個原則:就是民主輪流當家做主的程序,當某天輪到我安排某種的探險,牠就會完全的配合我的計劃,而當下一次,輪到牠決定我們要到那裡去,或我們要做什麼時,我就會服從牠的決定,就好像那時牠是個人類,而我是隻狗一樣。在我的心靈當中,好像常常有波浪在飛濺一樣,因為對於那些從小就在多岩石海岸長大的人來說,海洋,彷彿就是一種令人愜意的鄉愁,所以,當我是那天的主席時,我總會領著我們兩個,往太平洋的沿岸前進。
儘管史強哈特也喜歡沙灘和遊泳,但牠更喜歡開闊的鄉野,而高度愈高的鄉野,牠就愈喜歡,所以,牠真的可以稱得上,是一隻「高海拔的獵犬」(elevation hound)了。有天,輪到我主持了,當時我計劃到一個較遠的海岸線出遊,當我正將裝備放到車子裡去時,史強哈特明顯的顯示出,牠似乎不大想去的樣子,而這種情形,是我從未見過的。牠心中似乎有什麼重要的東西,想讓我知道,於是牠開始吠叫,並以肢體語言表達,我了解到,牠並不想和我上車,到我安排好的地方去,而是,牠要我和牠健行到某個地方。
於是,我就將那天的主導權交給了牠,而這也正是牠所想要的。我猜想,在這附近地區,或許有什麼東西吸引了牠,而牠也急於想和我分享,但想不到的是,牠引領我走了一哩又一哩,穿過了翠麗的鄉野,最後來到了一處牠喜歡的山嶽。我們兩個,就躺在柔軟、溫暖的草地上好一陣子,放鬆自己,好讓大自然來為我們疲憊的身驅充電,一會後,牠用鼻子輕觸我的臉頰多次,好讓我知道,該是繼續上路的時候了,於是我們繼續往前行。
那是一個崎嶇的路途,大部份的時間,我們完全的偏離道路,步道,甚至是小徑,而這也正是史強哈特最喜歡的旅遊方式,儘管令人筋疲力盡,但四周迷人的景色,同伴共享的感覺,和有幸看到這隻大狗愉悅的奔竄著,讓人感覺,所有一切的勞累都是值得的。接近傍晚時分,當我們到達山頂時,一片令人屏息的景色,正等待著我們的光臨,在山腳下,城市和城鎮綿延到遠處的太平洋岸,就像是一塊平靜廣闊的草毯,所有的一切,都被各種的顏色浸潤著,而火紅的太陽正往下沈落。
有幾分鐘之久,史強哈特和我,就這樣靜靜的看著這迷人的景色,然後,牠站了起來,走到旁邊的一塊岩架上坐下,繼續注視著緩緩沈下的落日,就好像牠爬了整座山,就只為了觀賞這樣的景色而已。而我也在牠身後不遠處,找到一個可以讓我盤腿坐下看日落的地方,更重要的是,從這個位置,可讓我以欣賞的眼光,繼續注視著這隻大狗,以及牠所做的一切舉動。然而,這並不是一種新的經驗了,我曾經說過,史強哈特是隻「高海拔的獵犬」,每次當牠主持我們的遠足時,牠就經常引導我到某處的山丘或山岳,就像這次這樣。而在山頂時,牠也幾乎很少像其他的狗兒那樣,總是不停的探索附近的地形,反而,牠會尋找一個特別適合觀賞的地點,當發現後,牠就會靜肅莊嚴的坐下一段很長的時間。當牠坐夠了,就會來到我休憩的地方,然後將我吠叫起來,而那時,也就是我們該打道回府的時候了。而每一次,當牠靜靜坐在岩石上時,我總是被一團臆測的迷霧所包圍著,為何像牠這樣有著軍事和警方背景,有著不尋常活力,並且喜歡運動的一隻狗兒,竟然會如此安靜的坐著,而不顧周遭有那麼多有趣的事務,等著牠去探索呢?
可不可能,牠就像我們人類一樣,有時被一些煩雜的例行公事煩夠了,然後就會到一處較高,可以凌駕一切的所在,靜靜的獨處一會,讓心智能夠徜徉於遼闊的大地,以讓疲憊的身心恢復寧靜?可不可能,由於牠軍事和警方的訓練背景,讓牠習慣於做警戒的勤務?可不可能,牠謹慎的注視著底下移動的物體,試圖辨別誰是敵,誰是友?或是,牠就像個先天下之憂而憂的四腿老者,將整個世界的問題全扛在牠的肩膀上?
史強哈特靜靜的坐在突出的岩石上,就好像是從整塊花崗岩石彫刻出來的一般,牠動也不動,但保持著警覺,牠的眼睛和鼻端都朝向前方,牠的耳朵豎起,保持著傾聽的狀態。
有很長的一段時間,我注視著牠和牠底下的鄉鎮,試圖想找出牠注視的焦點究竟落在何處。究竟是什麼,能夠將牠的注意力完全的吸引過去?於是,我決定將自己移到一個可以好好觀察的位置,瞧瞧究竟發生了什麼事,我一吋一吋地,將坐姿往前挪移,直到移到一個可以觀察牠坐姿的前面,和可以觀察牠視線所落及之處的位置。
但讓我驚訝的是,史強哈特根本無視於牠底下的景觀,牠的視線,竟然落在牠眼睛水平線上方的天空某處,也就是,牠竟然看進了無垠的天空裡。就在那個某處,超過我人類的知覺所能了解的某處,有某種的「東西」,像磁鐵般的吸引了這隻大狗的注意力。而那個「東西」,給了牠極大的滿足,極大的祥和與寧靜,以致,這樣的場景,不只籠罩著牠,也像香水一樣,瀰漫穿透著整個周遭的氛圍。
我曾經在東方神聖的山區裡,看過虔誠的朝山客,有著這種近似冥思的狀態,而現在,我則充滿著極大的驚愕與驚奇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