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沙漠之鼠

如果你想要關於狗的真相，就直接從狗那裡獲取，如果你只想要獲得意見，那麼就從人們那裡獲取吧…

他以「沙漠之鼠」（desert rat）而聞名，多年來，他唯一的名字就是「莫札夫‧鄧」（Mojave Dan），而他也只需要這樣的稱呼就夠了。

他愛沙漠，而沙漠也不間斷的向他展現它最深層的秘密，他的「家族」，包括有各式各樣的狗和驢子，而經常的，野生動物也會來參一腳。在實際生活上，鄧並沒有什麼社會或經濟上的地位，但在各方面，他卻是最富足的，而不管何時，這些內在的富足，都是無法被奪取的。他是我所知道的人當中，最自由的一個，他沒有什麼義務，也不需負什麼責任，他沒有恐懼，也沒有憂慮，當他需要為他的「家族」和他自己補充生活所需時，他總知道到何處去淘洗金子來變現，但他從來不從土地上，汲取超過他謙遜生活所需的金子。當他高興時，他就到他喜歡去的地方，而他也總是做一些能讓他自己感覺高興的事。由於他無法預料的流浪習性，加以他所住的沙漠，輻員實在太遼闊了，而他又可能在其中的任何地方，所以想要找到他，確實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情。

我急於想找到他，因為在那時，他是我個人所知，唯一能夠和動物做雙向溝通的人類。鄧從不閱讀書籍、雜誌或報紙，從不聽收音機或看電視，也很少向其他人探詢消息，然而，神奇的是，他總是能夠透徹的知曉他感覺有興趣的事務，不管消息的遠近。而他的訊息來源，就是他的狗兒、驢子，或野生動物、蛇類、昆蟲、鳥兒，或是任何在他的領域裡出現的生物，而真正的神秘之處在於，鄧不只能夠無聲的將他的思想傳達給動物知道，也能夠了解動物所要告訴他的。我曾經在幾個場合，試圖要鄧告訴我，他是如何和這些非人類的生物溝通的，但總無法如願，而他的其他朋友，也沒有任何人能夠從他那裡獲取任何的秘密，而他對於此類的探詢，也總是千篇一律的回答說，這是一種太私密以致無法談論的問題，只有經由個人的的努力和真正的謙虛，才有可能達到。

儘管我多麼希望，鄧能和史強哈特見面，但此次我並沒有帶史強哈特同行，因為在每年的這個時候，沙漠的氣候對這隻大狗來說，實在是太熱了些，所以我只好將牠留在家裡，雖然史強哈特一點也不情願。當我到達一個沙漠小鎮時，這裡是鄧時常出沒買補給品的地方，我發現我實在很幸運，因為鄧已先來到鎮上了。幾個小時後，在他的狗兒、驢子、老帳蓬、營火和沙漠的陪伴下，鄧和我一起進晚餐，晚餐後，鄧和我一起仰躺著，和滿天的星斗融為一體，在清澈的蒼穹下，滿天的星斗似乎是觸手可及。在晚餐時刻，或是先前準備晚餐的時候，鄧和我甚少交談，即使和他的朋友在一起，鄧也是沈默寡言的，甚少發言，因為他相信，不需要的談話，不僅浪費能量，也污染了週遭的氛圍，他是古代沙漠戒律的嚴格遵守者：

如果你不能增進沙漠的靜謐的話，那麼你最好閉嘴。

「評析」: 的確，「靜謐」是一種能讓人心寧沈靜的聲音，或至少是一種，逼迫你必須去面對自己內心的聲音。老子說：「大音希聲」，誠然斯言，當一種聲音達到它的極致時，那時，自然無聲勝有聲了，套用金剛經的句型，那就是：「聲音，即非聲音，是名聲音」，而這「是名聲音」，不就是「靜謐」是什麼？這時，任何文字語言，都顯多餘，就是心裡的聲音，在「靜謐」之前，也得臣服、讚嘆了！

但我想，在這樣的場合裡，我還是有一些藉口來做一些談話的，因為在人與動物的關係上，我有很大的疑問，而且我大老遠的跑到沙漠裡來，就是為了徵求鄧的意見的。於是我告訴他，我是如何和史強哈特碰巧住在一起，而我在了解這隻大狗上，碰到了我所無法解決的困難，所以我問他，下一步我該如何做呢？

但鄧一點反應也無，圍繞我們的，只有沙漠的靜謐，而那種靜謐是如此的強烈，以致對我這個習慣於城市聲音的人來說，竟變成了一種相當擾人的聲音了。我有耐性的等了又等，但就是沒有一點聲音或動作，從我這位朋友那裡發出來，顯然兩件事中的一件一定發生了：不是我所說的，絲毫引不起他的興趣，不然就是他睡著了。經過了很久很久之後，鄧終於打了一個哈欠，伸伸懶腰，然後注視著星空，開口說道：「人們對於狗的觀念，有真相，也有意見。」他接著說：「而狗擁有真相，人們只擁有意見，所以，如果你想要關於狗的真相，就直接從狗那裡獲取，如果你只想要獲得意見，那麼就從人們那裡獲取吧！」

「評析」:這些話，並不是在賣弄口頭禪什麼的，如果我們把它改成這樣，就更容易理解了: 「人們對於X的觀念，有真相，也有意見。而X擁有真相，人們只擁有意見，所以，如果你想要關於X的真相，就直接從X那裡獲取，如果你只想要獲得意見，那麼就從人們那裡獲取吧！」所以，要得到X的真相，只能從X那裡獲取，自是理所當然之事了，而所有人們對於X的見解，也只是人們的「指X之指」，再怎麼貼近，仍是「指X之指」，而不是X本身！所以要想獲得關於X的直接真相，只有從X那裡，不然，就是傾聽自己的內心，貼近X的律動，傾聽X給你的回應，以獲得間接的共鳴一途吧 ？

一個真正懂得人與動物之間關係的專家，終於開口說話了，說完後，他轉個身子，而這次，他真的睡著了。在這些少數的話語裡，鄧給了我真正需要的幫助，他清楚的顯示出，在和史強哈特的關係處境上，我所犯的基本錯誤之所在。因為關於史強哈特，我幾乎諮詢了我所能找到的各式各樣的狗專家，就除了史強哈特自身之外！隔天清晨，當太陽從沙漠遠處的地平線升起時，我就迫不及待的啟程回返好萊塢。